第四百四十六章 桃树今年开得特别好…夫君,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北疆信使往来南城,多是碎语流言,真真假假揉在一起。
落到寻常百姓耳中,不过是几句茶余闲谈,可落到白璃那间临街小屋里,便是劈头盖脸的惊雷。
那日午后,巷口卖干柴的汉子从北边驿站归来,手里捏着一张驿站誊抄的伤亡名册,沿街吆喝。
说青石隘口旧部遭数万乱兵合围,整营将士拼死相抗……
最后无一人突围,满营尽数埋骨山谷,名册之上无半个生还之名。
街巷邻里闻声围拢,叽叽喳喳议论不休,有人惋惜,有人唏嘘。
还有妇人回头看向白璃独居的木屋,目光里藏着不忍与怜悯。
白璃彼时正抱着三岁孩儿,在院中桃树下晾晒刚洗净的小儿衣衫。
风吹着细软布料翻飞,孩童手里攥着半截桃木枝,咿咿呀呀玩得开心。
卖柴汉子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里。
她怀里的孩童尚不知生死离别是何滋味,依旧揪着她的衣襟嬉闹。
可白璃浑身气血一瞬冻僵,四肢像被寒冬坚冰裹住,连指尖都再无半分暖意。
她轻轻将孩儿放在桃树下的石墩上,指尖一松,手里的衣衫落地。
那张薄薄的伤亡名册纸页不知是谁递到她手中,纸边粗糙磨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死士卒的籍贯名姓。
青石隘口四个字刺得她双目发酸。
她就立在桃树底下,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从日头正中直直站到落日西垂。
漫天霞光褪成灰蒙夜色,街巷灯火次第点亮,周遭人来人往,孩童嬉闹,妇人唤夫,老者咳嗽的声响层层叠叠。
唯独她这片方寸角落,死寂得吓人。
她没有落泪,没有失声痛哭,没有瘫坐倒地,连肩头都未曾晃动半分。
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纸上模糊字迹,魂魄像随北疆风沙一同飘走了,整个人成了一截无风自动的枯木。
孩儿玩够了桃木枝,迈着短短的小腿走到她身侧,伸出小手拉扯她素布衣裙的下摆,软软糯糯唤了三声娘。
一声,两声,三声……
直到他哭闹,白璃僵住的身子才骤然一颤,涣散的目光终于落回身前孩童稚嫩的小脸,游离在外的魂魄堪堪归位。
她猛地蹲下身,单薄臂膀死死将孩子搂进怀中。
胸腔里翻涌的破碎悲痛尽数压在心底,只挤出一句平稳温和的话。
只是说话时双手克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环住孩童的手臂都不稳。
“孩儿莫怕,你爹没死。你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会死在沙场之上。”
嘴上这般笃定,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根撑了数月的梁柱已经裂开,只消再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塌。
当夜小屋油灯燃至夜半,孩儿熟睡在榻,呼吸均匀绵长。
白璃独坐在木桌之前,摊开那一封早写好却迟迟没能送出的家书。
墨色字迹早已干透,她握着磨得光滑的旧毛笔,蘸上淡墨,在信纸末尾缓缓续写一行小字,一笔一顿,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气力。
“你若不回来,我这一辈子,便守在此间小院,半步不走。”
墨汁渗透麻纸,晕开浅浅墨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
写完她将信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回存放数十封家书的木盒,盖上木盖。
仿佛只要这般守好,那句噩耗就从未入耳,北疆沙场的别离尚有重逢的余地。
次日天光破晓,外头落了一层薄薄白霜。
旁人都以为经此噩耗她定会闭门消沉,终日以泪洗面。
可白璃一如往日,准时起身生火做饭,熬煮粗麦粥,煎制调理咳疾的草药。
待到日头升高,照旧搬来竹凳坐在院中小桃树底下,手里捏着针线缝补衣衫,眉眼温顺,待人接物依旧柔和有礼,瞧不出半分崩溃颓丧。
只是自这一日起,城中城南那座城门楼,再也见不到她登高远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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