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归去来
脉络里,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那是他的血,是那三万条命换来的血。
嫩芽越长越快,越长越高。
三息之后,长成一株小树。
小树有一人高,枝丫横生,叶子翠绿,叶脉里金色的血流得很快,快得像要烧起来。
再一息,小树开花了。
花开得很慢,慢得像是一帧一帧的画面。
花瓣是白的,白的像雪,白的像玉,白的像陈玄那件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
花开到最盛的时候——谢了。
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呼延灼胸口,落在焦土上,落在陈玄脚边。
花瓣落尽,只剩一株光秃秃的小树,立在呼延灼胸腔里。
那树扎根在他心口,根系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头,钻进他那三万条命换来的每一寸血肉。
呼延灼低头,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些白色的、细密的根须,在自己身体里蠕动。
他伸手,握住树干。
用力,想拔出来。
可那树纹丝不动。
像是长了一千年,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他抬头,看着陈玄。
看着那张二十岁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盛。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血腥气,“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
陈玄笑了。
那笑容年轻,张扬,带着一点坏。
“老夫方才说了,”他说,“花开之后,是结果。”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对着呼延灼胸口那棵树。
轻轻一握。
那棵树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淡淡的、柔和的白光,是另一种光——刺眼的,灼热的,像烧红的铁。
光从树干里涌出来,涌进呼延灼的血管,涌进他的骨头,涌进他每一寸血肉。
呼延灼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炸开。
是那些金色的光丝。
那三万条命换来的光丝,此刻正被这棵树吸进去。吸得很快,快得像开闸泄洪。
他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淡。
从浓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透明。
那层狼神化身,正在消失。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从金色变回古铜色。
古铜色里,有白色的根须在蠕动。
从掌心钻出来,从指缝钻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根须越钻越多,越长越长,最后把他的双手都裹成白色。
他握拳,拳面处那些根须被绷紧,又弹回去。他松手,根须又恢复原状。
他抬头,看着陈玄。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金光了。
只有血丝。很多很多血丝。
“陈玄——”
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玄看着他。
看着这个北蛮的左贤王。
看着这个被三万条命托举起来的男人。
看着这个此刻狼狈不堪、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人。
他忽然收起笑容。
那张年轻的脸上,换上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敬重,又像是——惋惜。
“老夫是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老夫是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是被人种了东西、却活到现在的怪物。是躲在暗处拨弄棋子、却终究要亲自下场的——老鬼。”
他看着呼延灼。
“可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狼。是那种从草原上杀出来的、靠自己的牙和爪子活下来的狼。”
呼延灼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陈玄继续说:“那三万条命,是你应得的。他们愿意给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值得。”
他抬起手,指着呼延灼胸口那棵树。
“这棵树,叫归去来。是老夫花了三百年,从门那边偷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棵树。
“它能吸走一切不属于你的东西。狼神的力量,那三万条命的念想,都不属于你。你只是替他们收着。”
他收回手。
“现在,该还了。”
那棵树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最后——
轰——
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