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声清算
1月26日,华盛顿特区。匹兹堡。西弗吉尼亚。
三条消息在上午先后送到罗杰斯手上。
华盛顿:两名长期跟踪卡拉威家族的花边新闻狗仔队分别死于“入室抢劫”和“药物过量”。调查已结案。
匹兹堡:肇事垃圾车找到了——被遗弃在二十公里外的废弃停车场,烧得只剩车架。当地警方以“盗车肇事”归档,没有进一步追查。
西弗吉尼亚:三名曾在采石场附近活动的流浪汉死于废弃工厂。现场有劣质毒品和注射器。又一个毒品过量的统计数字。
罗杰斯把这三条消息并排放在平板屏幕上,看了很久。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死因,不同的当地警方结论。没有任何一条能单独引起州级以上执法部门的注意。但并排放在一起看,模式就出来了——每一个死亡都被合理归档在“事故”“犯罪”或“自我放纵导致的悲剧”栏目下。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是专业清洁。
他走进卡拉威的书房时,卡拉威正在接电话。是保险公司打来的,关于金穗农场火灾的理赔事宜。卡拉威挂断电话,看到罗杰斯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罗杰斯把平板递过去。
卡拉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平板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这不是意外。”
“不是。”罗杰斯说。
“有人在剪我外围的人。六个不同地点,两天之内,全部干净归档。”卡拉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像是绑架,不是敲诈,不是勒索——是纯报复,或者遮掩。”
“或者两者都是。”罗杰斯说。
卡拉威抬起头看着他。“把所有在庄园外面的人召回。不管他们在哪、在做什么。让他们回来。从今天开始,所有人。”
“所有人?”
“所有人。马上。”
罗杰斯领命而去。卡拉威在书房里继续坐着。窗外,云层压得更低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雪茄,切开口,点燃。他已经三个月没抽烟了。烟雾在天花板下缓缓扩散,像他脑子里那些正在成形但还不够清晰的念头。
有人在猎杀他。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的人继续死在外面,庄园里的恐慌会像寒流一样渗透每一堵墙。
1月27日,苏黎世。洛杉矶。
两通电话,间隔不到三小时。
第一通来自瑞士。卡拉威长子,二十八岁,在阿尔卑斯山黑钻级滑道俯冲时,滑雪板固定器意外脱落。身体在空中旋转三周半,头部撞击裸露岩壁。当场死亡。事故原因初步判断:固定器螺丝因极端低温金属疲劳断裂。
第二通来自洛杉矶。卡拉威次子,二十六岁,驾驶特斯拉在高速过弯时失控冲出护栏坠崖。电池组起火,烧毁全部残骸。事故原因:转向助力系统故障,可能与上次软件更新后的电流过载有关。
罗杰斯派去保护他们的人还在路上。或者说,“园丁”的时机卡得刚好比卡拉威快一步。
卡拉威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开灯。两个儿子,两个方向,同一天。这不是偶然。能跨三个时区同步执行这种精度猎杀的,不是街头暴徒,不是随机报复。
他在黑暗中把过去几个月的交易在脑子里跑了一遍。供应链、运输权、军粮合同。谁在这张网里被他挤压得最狠?谁有动机让他痛?
克莱顿·莫里斯。
那个在凌晨三点求他批合同的人。那个在午夜的密室里被他和威廉联手锁进付款代管链条里的人。密歇根和俄亥俄的军粮合同被压价百分之三,运输权被抽走,现金流被摩根大通捏在手里。克莱顿当时咽下去了,但咽下去不代表不会反咬。
克莱顿有渠道——在国防部采购系统里经营多年,认识足够多的外包人员。而且他知道卡拉威的家人分布在哪些城市。那次密室会议,克莱顿就坐在桌子中段。
他拨通罗杰斯的加密线路:“查克莱顿·莫里斯。过去十天的通讯记录、财务流水、私人飞机起降。所有。”
“先生,”罗杰斯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手已经——”
“所有。”
挂断电话后,他继续在黑暗中坐着。过了一会儿,管家罗伯特轻轻推开门,手里端着晚餐托盘。卡拉威摆了摆手。罗伯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食物在盘子里慢慢变凉。
1月28日,纽约上东区。
女儿的死讯在下午传来。细节令人不适:她养的缅甸猫突然狂躁,抓伤她的手腕。三天后,她因“感染未知狂犬病变种”在隔离病房死亡。那只猫在动物控制中心扑杀前已自然死亡,尸体火化。
卡拉威接完电话后,把白兰地杯放在桌上——没有摔,是轻轻放下的。他的手在抖,但他控制住了。
克莱顿能动他的儿子。克莱顿有动机。但女儿在纽约的行程是临时安排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前几天去过哪里、接触过谁。克莱顿的情报网没这么深。
他开始往外扩。谁还有运输网络的利益?谁在战时的供应链重组中能吃到最大的份额?
玛格丽特·范德比尔特。
她的航运保险财团是“战时物流安全倡议”的核心支柱之一。战争越久,海运越危险,她的保费就越贵。但内陆运输——卡拉威的运输网——一直在侵蚀航运的市场份额。如果卡拉威的家族倒下,他的运输网会被拆分、拍卖。玛格丽特手上有现成的精算团队和资金池,吞下内陆运输的定价权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玛格丽特在那次密室会议上翻文件时,眉毛动了一下。整晚她唯一一次没控制住表情。卡拉威当时以为她是在算保费,现在回想,那个表情可能是别的意思。
他拨通罗杰斯:“克莱顿继续查。再加一个人——玛格丽特·范德比尔特。查她的船运公司在过去两周有没有异常的人员调动。”
“先生,”罗杰斯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们的人手已经不够同时追两条线了。”
“那就优先玛格丽特。”卡拉威说,“克莱顿是咬人的狗。但如果玛格丽特在背后,她不会亲自咬。”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庄园里,他能看到罗杰斯正在调派剩下的安保人员——双岗已经布置在每一个出入口,探照灯在草坪上来回扫过。安保力量翻了一倍。但他知道,如果对方能在苏黎世和洛杉矶同时动手,庄园的围墙挡不住他们。围墙挡不住专业清洁工。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克莱顿。玛格丽特。然后划掉了克莱顿。又在克莱顿下面重新打了个问号。
1月29日,西雅图。
情妇塞西莉亚和两个孩子的死讯在凌晨传来。她租住的独栋别墅发生火灾,起因是“儿童玩耍打翻蜡烛点燃窗帘”。消防队赶到时屋顶已坍塌。母子三人死于睡梦中一氧化碳中毒。接应车辆迟到三小时——路线上的交通灯被远程干扰,所有路口都是红灯。
卡拉威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没有接任何电话。
克莱顿?克莱顿有这个动机,但他没这个胆子。杀情妇和私生子不是商业报复,是灭门。克莱顿是个被挤压的供应商,不是食肉动物。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有这个资源,但她没这个必要。她是做保险的,精算师,不是干脏活的。她会等待时机,不会亲自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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