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住殡仪馆的人
六月末的傍晚,殡仪馆后头的围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陈渡在写作业。
他从值班室拖了个塑料凳子出来,凳子腿有一条短了半截,垫了块碎砖头才勉强放平。膝盖上摊着本数学习题册,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着,像在书包里揉了很久。
笔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壳签字笔,写到一半会断墨,得甩两下才能续上。陈渡写几个字就甩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其实他也不是怕吵着谁。
这地方本来就没人。
殡仪馆建在城东最偏的那片地上,挨着老火葬场的旧址。周围一公里没有人家,最近的公交站牌得走十五分钟。白天还能听到火葬场烟囱转悠的风声,到了晚上,就只剩下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响。
还有自己的呼吸。
围墙外头有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渡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的是一道几何证明题,已经写了半页,思路还行,再有两步就能证出来。
电动车在围墙外头停住了。
“陈渡!”
有人喊他。
声音顺着围墙传过来,带着点回音。陈渡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还是没抬头。
脚步声从围墙拐角绕过来,三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赵凯,骑着辆黑色的电动车,车灯雪亮,晃得陈渡眯了眯眼。后头跟着的是刘洋和马飞,一个瘦高个一个平头,都是班里的同学。
“哟,真在这儿呢。”赵凯把电动车停稳,支好脚撑,歪着头往陈渡膝盖上瞅,“卧槽,这什么题?还写呢?”
陈渡说:“明天考试。”
赵凯笑了。他笑的时候声音很大,在这片空旷地方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刻意要让谁听见似的。
“你考什么试啊?你爸都没了,你还考试?”
刘洋在后头扯了扯赵凯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凯没理他,走到陈渡跟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说正经的,陈渡,你那个地方还住着呢?我听说殡仪馆要拆后头那排房子,你到时候住哪?”
陈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习题册上的那道几何题,笔尖抵在纸上,但没有写下去。他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画面,是老陈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是三个月前。
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老陈头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手背上扎着吊针,脸色灰败,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见陈渡进来,费力地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
陈渡走到床边,老陈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渡子。”他叫了一声,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渡说:“我在。”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最后他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陈渡手里。
是根钉子。
铜的,食指长,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拿着。”老陈头说,“别丢了。”
陈渡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东西,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护士进来换药,老陈头就闭了嘴,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再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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