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八方风雨
“殿下,岛上夜寒,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朱慈烺接过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洋洋的。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红糖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这是真话。不是客套。这几天他天天喝稀粥,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碗姜汤虽然简单,但比那些没滋没味的粥强了百倍。
江韵儿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她没有离开。
她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朱慈烺注意到了。他之所以能现在容忍一个陌生女子出入自己营帐,不是因为这女子有多么漂亮。
纯粹是军中的现在的医药都是这位女子及背后的家族提供的。
“江姑娘,你有话要说?”
江韵儿犹豫了一下。那犹豫不是故意吊胃口,是真的在纠结该不该说。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试探水温:
“殿下……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殿下要昭告天下,固然是好。”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但民女以为,殿下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殿下在这里,而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朱慈烺的眉头挑了挑。
“什么意思?”
江韵儿走近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殿下现在实力薄弱。如果让所有人都知道殿下的位置,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可能会对殿下不利。”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如果只让那些有能力、也有意愿帮助殿下的人知道,殿下就能在积蓄足够力量之前,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朱慈烺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确定无疑的事。
她说得对。
他光想着让天下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万一马士英觉得他是个威胁,派兵来“请”他去南京呢?万一刘泽清觉得奇货可居,直接派人来绑他呢?他都只有一千多人,打得过谁?
“你说得对。”他放下碗,语气诚恳,“孤考虑不周。”
江韵儿摇了摇头:“殿下不是考虑不周,是太着急了。殿下肩上担着大明的江山,难免会想得快一些。”
这句话说得朱慈烺心里一动。
太着急了。
她说得没错。他是太着急了。从北京跑出来,一路逃命,一路收人,一路想翻盘。脑子里那个“复国”的念头像一把火,烧得他坐立不安,恨不得明天就打到北京去。
但急,解决不了问题。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韵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是能看透人心。
“江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韵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种坦然。不是那种“我豁出去了”的坦然,而是“我决定相信你”的坦然。
“民女……是奉家父之命,来寻找殿下的。”
“你父亲?”
“家父江千里,苏州江氏家主。”她的目光直视着朱慈烺,没有丝毫闪躲,“家父说,大明不能亡。殿下是先帝嫡子,是大明的希望。他派民女来,是想告诉殿下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江氏愿倾家之财,助殿下光复河山。”
大帐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朱慈烺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氏。江南最大的徽商世家。主营丝绸和茶叶,生意做到海外,家资巨万。
他们愿意倾家之财,助他光复河山。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江氏的财力,虽然比不上郑芝龙那种海上霸主,但也足以支撑他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买粮食、买武器、招兵买马,全都要钱。
“为什么?”他问,“江氏为什么要帮孤?”
江韵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家父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清军如果打过来,江氏的财产,也会变成别人的财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很实在。不是忠君爱国那一套虚的,是实打实的利益考量。清军来了,不管你是商人还是农民,只要你是汉人,就得剃发易服,就得跪着叫主子。江氏攒了几代人的家业,到时候很可能全得充公。
与其等人来抢,不如先下手为强。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朱慈烺说。
江韵儿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控制住了。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哭的女人。
朱慈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江姑娘,你真是……孤的福星。”
江韵儿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那抹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烛火下格外明显。
“殿下言重了。民女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民女想跟在殿下左右。”她抬起头,目光恳切,“民女略通医术,可以帮殿下照料伤员。而且……民女也可以帮殿下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朱慈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诚的、热切的期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朱慈烺也不确定江韵儿说的几分真几分假,但至少这次她给军中带来的药材是真的。
以后呢,管不了以后,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
“好。你留下。”
江韵儿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是那种客气的、得体的微笑,而是发自心底的、像花儿一样绽放的笑。
朱慈烺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座荒岛上的日子,不会太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