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陶铺还在。门口摆着几件烧好的陶器,有罐子、有碗、有盆,粗糙但实用。
他没有走近。他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铺子里的人影晃动。
然后他看见她了。
季妫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什么东西,动作比以前慢了。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裙,头发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的眼角一定有了细纹。
一个女人从铺子里走出来,和季妫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走了。季妫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笑容,隰衡见过。
很多年前,在随国的院子里,在宋国的小巷中,在陈国的集市上——他见过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他发现,那个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个笑容,直到暮色四合。
那天夜里,隰衡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把那只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那些记录不老者的残简——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虽然有些已经模糊了。疯叟说的对,这种记忆消退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潮水退去一样——痕迹还在,但感觉在变淡。
他想起很多事。
师父去世的那个冬夜。
逃离随国时季妫回头看他的眼神。
在宋国发现不老真相时的恐惧和茫然。
第一次在楚地见到巫逐时那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把这些记忆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封存起来。
明天,他要以“隰斯“的身份继续在宛丘生活。这里是他的据点,他的庇护所。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来消化在楚地得到的一切。
至于季妫——
他闭上眼睛。
他不该靠近她。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意味着危险,巫逐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各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跟踪了。靠近她,就是把她置于险境。
但他也知道,他不会离开宛丘。
他会在远处看着她,看着她过自己的生活,看着她一年一年地老去。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也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以前师父教的那样,在空气中虚虚地写着什么。
他写的是“季妫“两个字。
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收回袖中,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