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计算的精度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交易室的人大部分已经走了。只有马特还坐在工位上,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位置。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个想法,此刻在她的脑子里很清晰。
陆泽花了四五个小时去研究一个人的幽默感、表达习惯和应激模式。不是为了找弱点——如果只是找弱点,看两段辩论视频就够了。
他花那么长时间,是为了在周六坐到古尔斯比对面时,能够用对方觉得舒服的节奏说话,在对方觉得有趣的地方停下来,在对方的知识盲区里投放信息时不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他在为一场"让对方觉得自然"的对话做极其不自然的精密准备。
四五个小时的准备,是为了周六那两个小时看起来像是两个聪明人的即兴聊天。
在布兰克费恩的庄园里,他用对方喜欢的、布鲁克林式的直接来说话。
在格林伯格的书房里,他用老猎人能听懂的、关于"拿住"和"犹豫"的语言。
在大都会晚宴上面对富尔德的咆哮时,他用一座埃及石棺完成了反击——那不是灵机一动,那是一个对现场环境有着极度敏感的人才能抓住的即兴武器。
每一次,他展现出来的都像是他本人的自然反应。
但如果每一次"自然反应"都恰好是对方最容易接受的沟通方式——那它到底还是不是自然的?
伊莎贝拉以前在沃顿的组织行为学课上学过一个概念,叫"印象管理"。教授说所有的社交互动本质上都是表演。
但教授没有教过的是:当一个人把表演做到了这种精度,精确到他会花四五个小时去研究对方的笑点,那条"表演"和"真实"之间的分界线,就变得非常模糊了。
陆泽觉得古尔斯比"有意思"。这是真的。
他被那段《每日秀》的片段逗笑了。这也是真的。
但"有意思"这个判断本身,是不是也在他的计算之内?他是先觉得古尔斯比有意思,然后决定认真对待这段关系?还是先决定了这段关系值得投资,然后允许自己去发现古尔斯比的有趣之处?
如果连"觉得一个人有意思"都可以是策略的一部分——
伊莎贝拉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她意识到,沿着这条线想下去,她会开始质疑过去几个月里陆泽对她展现出的所有东西——每一次认可,每一次信任,每一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那种似乎超越了老板和下属关系的默契。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也在计算之内?
她决定不想了。
而且——她在心里承认——即使那些东西全部是计算出来的,她也很难不佩服这种计算的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