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正确与错误
"绝对不要签下任何不设跌幅下限的无限连带责任对赌。"
那是陆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实质性的话。
他听进去了。
他把这句话带回了北京,带进了一间又一间国企的会议室,拍了桌子,磨了嘴皮,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和政治信誉,硬生生地把赵总和孙总从那个"零成本"的诱惑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没能拉住刘建明。
因为刘建明不信他。
刘建明信的是高盛的蓝色LOgO,是张总监的蒙特卡洛模拟,是那个"3.2%的尾部概率",是"零成本"三个字带来的、不需要向审计署解释任何费用支出的政治安全感。
而现在,油价一百四十美元。
刘建明是英雄。
赵总和孙总,是"决策失误"的嫌疑人。
而他王文远,是那个"在纽约听了一个年轻人的感觉,就让国企多花了几千万美元"的糊涂官僚。
王文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截扭曲的烟蒂。
他知道,这一切的是非对错,不取决于他在纽约听到了什么,也不取决于那份合同的第四十七页到底写了什么。
它取决于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量。
油价。
如果油价继续涨,涨到一百五十、两百,刘建明就是永远正确的英雄。
而他和赵总,将背负"浪费国有资产"的骂名,可能到退休都翻不了身。
但如果油价掉头向下。
如果它跌破一百二十,跌破一百,跌破八十,跌到那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区域。
那么刘建明签的那份"零成本"合同里,那个沉睡在第四十七页的无底洞,就会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嘴,把刘建明、把他的航司、把几千万工人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外汇,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而赵总和孙总,因为多花了那几千万美元买的那条"敲出障碍"止损线,会在溃坝的那一刻,被自动弹射出那个无底洞。
断一条腿,但保住命。
问题是,这一天会不会来?
什么时候来?
王文远不知道。
他不是陆泽。
他没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对市场走势的绝对直觉。
他只有一个老官僚的朴素判断:洋人不会白给你好处。
但这个判断,在油价一百四十美元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想给林先生打一个电话,问问那个年轻人现在怎么看。
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拨号键上,悬了两秒,又放下了。
他不能打这个电话。
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在纽约的那场对话里,陆泽已经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剩下的,是他自己的战场。
王文远把电话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