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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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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倒数第二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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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学是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吏治、民生。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学过,也不会有人教他们。

  慌了。

  真的慌了。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

  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有人提议去找周道衡说情,被其他人否决了——周道衡这个人,油盐不进,谁去说情都是自取其辱。

  有人提议去找皇帝,也被否决了——周道衡是皇帝钦定的主考官,找皇帝等于打皇帝的脸。

  还有人提议,干脆在这一科上“认栽”,反正三年之后又是一科,到时候周道衡总不会一直是主考官。

  但这个提议也被否决了。

  因为三年太长了。三年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周道衡会不会借着这一科的机会,把八股文推广到全国?

  如果八股文真的成了科举的固定文体,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优势,就彻底完了。

  八股文。

  这三个字,最初从蜀州传来的时候,没有人当回事。

  一种新的文体而已,边陲之地的小打小闹,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后来,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蜀州府试,李易用八股文考了解元。

  蜀州知府陆文昭对这种文体大加赞赏;蜀州的一些年轻举子开始学习八股文,据说效果显著。

  然后,周道衡回来了。

  然后,周道衡成了主考官。然后,周道衡说“不重辞藻,重实学”。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后背发凉。

  他们终于意识到,八股文不是一种普通的文体。它是一种武器。

  一种用来打破他们对科举取士垄断的武器。

  而周道衡,就是那个握着武器的人。

  二月十五,距离会试还有二十三天。

  平康坊的邀月楼里,一群年轻的世家子弟正在喝酒。

  为首的是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今年二十五岁,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

  他的诗写得好,词写得更好,去年在凌云社的一次文会上,他的一首《秋兴八首》惊艳四座,被卢老称赞为“有盛唐之风”。

  崔瀚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

  他的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是吏部侍郎,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请的是翰林院的退休编修做先生,读的是宋版的书,用的是端歙的砚。

  他的文章,连那些老翰林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崔瀚的酒杯举在手中,却没有喝。

  “你们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道:“周道衡说的‘实学’,到底是什么?”

  同桌的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就是策论么?”

  坐在他旁边的许文华试探着说道:“往年也考策论,不过不重视就是了。今年他说重策论,那我们就多准备准备策论呗。”

  “准备什么策论?”

  崔瀚放下酒杯,看着他,道:“你懂漕运吗?你懂盐政吗?你懂边防吗?你从小到大,学过这些东西吗?”

  许文华哑口无言。

  他说的是实话。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被教导的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琴棋书画。

  这些东西,是高雅,是体面,是世家大族的门面。

  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这些“俗事”,从来不在他们的教育范围内。

  那是吏部的事,是工部的事,是户部的事。

  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们做的事。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是要做高官的,是要入阁拜相的,怎么能去学那些下贱的东西?

  可是现在,周道衡告诉他们,不会这些东西,就别想中进士。

  “我有一个消息。”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陈伯玉忽然开口了。

  他是几个人里最沉得住气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

  “什么消息?”

  “周道衡这次当主考官,不是他自己要当的。”

  陈伯玉压低声音,道:“是皇上请他回来的。”

  “什么?”几个人同时变色。

  “你们想想,周道衡离开长安多少年了?十几年。一个离开中枢十几年的人,凭什么一回来就能当主考官?而且还是皇上钦点的?这背后没有皇上的意思,可能吗?”

  崔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的意思是……皇上也……”

  “我什么都没说。”

  陈伯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一科,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酒桌上陷入了沉默。

  良久,崔瀚猛地站起身,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我不信。我就不信,周道衡能翻了天。诗写得好的人,文章一定写得好。文章写得好的人,策论一定写得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他周道衡再厉害,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硬。

  “再说了,就算策论重要,我们也不怕。我崔瀚从小读圣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写策论,我照样能写出最好的。那些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几本,拿什么跟我比?”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大步走出了邀月楼。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崔瀚的诗确实写得好,但他的策论……好像从来没有人见过。

  与此同时,在崇仁坊的一家小客栈里,朱青山和夏振邦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八股文。”

  朱青山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你说,这一科会试,会有多少人用八股文?”

  夏振邦想了想,道:“应该只有我们蜀州来的这些人吧。毕竟八股文是李易带起来的,目前也就在蜀州传开了。其他州府的举子,恐怕连八股文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

  朱青山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占了便宜?”

  “占了便宜?”

  夏振邦笑了,道:“青山兄,你写一篇八股文试试看,你就知道是不是占便宜了。”

  朱青山苦笑了一下。

  他试过。在蜀州的时候,他跟着李易学了三个月的八股文,才勉强能写出一个像样的破题。

  那种严格的格式要求、严密的逻辑结构、精准的语言表达,比他以前写的任何文章都要难。

  “我听说。”

  夏振邦压低了声音,道:“周道衡之所以当这个主考官,就是为了推行八股文。”

  朱青山一怔,问道:“你听谁说的?”

  “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久,多少听到一些风声。”

  夏振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道:“你想啊,周道衡离开长安十几年,突然回来,突然当了主考官,突然说‘不重辞藻,重实学’——这能是巧合吗?”

  朱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周道衡是冲着李易来的?”

  “不完全是。”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周道衡是冲着一种可能来的。李易的八股文,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改变科举、改变文风、改变士风的可能。他想把这种可能变成现实。”

  朱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李易知道吗?”

  “知道。”

  夏振邦说,道:“李易兄肯定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在乎。”

  “不在乎?”

  “对。”夏振邦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道:“你知道吗,青山兄,我有时候觉得,李易这个人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们考科举,是为了中进士、做官、光宗耀祖。但他……好像是为了别的什么。”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烧给考官看的,也不是烧给皇帝看的。那团火是他自己的。”

  朱青山没有说话,李易毕竟是他师弟。

  他想起了在蜀州府试的时候,李易坐在考场里写八股文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和笃定。他写文章的时候,不急不躁,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种感觉,让朱青山既羡慕又绝望。

  “算了,不想了。”

  朱青山重新拿起笔,道:“不管周道衡是为了什么,不管八股文会怎么样,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把文章写好。”

  “对。”夏振邦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写好文章,比什么都重要。”

  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会试还有九天。

  保宁坊的小院里,李易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已经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遗漏。

  策论也练了不下六十篇,各种可能的题目都涉及过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吏治、民生,每一个领域他都做了充分的准备。

  但他最放心的,还是八股文。

  这种文体,他已经写了整整两年。从最初在赵家的书房里第一次动笔,到现在可以随手写出任何题目的八股文,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扎实而坚定。

  他知道如何在破题时抓住考官的眼球,如何在承题时展开论述,如何在起股、中股、后股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何在束股时收束全篇、画龙点睛。

  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技艺。而这种技艺,在这个时代,只有他和他的几个蜀州同乡才会。

  范天河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放在李易面前。

  “公子,宋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补补身子。”

  李易看了一眼那碗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

  “替我谢谢宋兄。”

  “已经谢过了。”

  范天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易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公子,”范天河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这一科会试的举子里,有不少人已经通过各种关系,提前打点好了考官。还有人说,有些人花了几千两银子,买通了房官的幕僚,能在阅卷时得到关照……”

  李易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然后呢?”

  “公子,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就是……走动走动,找找关系……”

  李易放下碗,看着范天河。

  “天河,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蜀州到长安,快一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李易做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银子,也不是靠关系。”

  范天河低下头,道:“我明白了。”

  李易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一些,道:“天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记住——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不是银子,不是关系,是你自己。如果我李易的文章写得好,就算没有人打点,考官也会取我。如果我写得不好,就算花一万两银子,也是白搭。”

  范天河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公子,我信你。”

  李易笑了一下,道:“那就去准备吧。三月初九,你送我去贡院。”

  “是!”

  范天河转身出去了。李易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老槐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再过一个月,这棵树就会枝繁叶茂,重新变得浓荫如盖。

  他想起去年秋天刚到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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