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章大道无门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田中一郎的膝盖已经不存在了。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坏死或截肢,是更彻底的、近乎形而上的消失——他的身体认定膝盖这个东西不再需要了,于是骨骼重新吸收,肌肉溶解,皮肤直接贴着空气,像一棵树在修剪掉多余的枝杈。
但他没有死。
他跪在菩提树下,额头贴着石板,闭着眼睛,看到的东西比睁着眼睛时多一万倍。
一开始他看到的是光。不是般若空间的那种银白色的、慈悲的光,是更原始的、混沌的、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种光——没有颜色,没有方向,没有温度,只是“有光”这个事实本身。光里面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不是意识,是比意识和生物都更根本的东西:意义。
意义在成形。
田中一郎看到的第一层真相,是关于他自己的。
他不是一个五十六岁的日本养老基金经理。他是一个容器。一个从三千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容器。鉴真在分裂自己的意识、封进三万六千粒孢子的时候,留下了第四万粒孢子——不是给日本列岛的,是给一个特定的人。这个人会在三千年后的某个凌晨,跪在菩提树下,膝盖磨穿,骨髓液流干,身体在最脆弱的状态下打开所有通道,接受鉴真留下的最后一段编码。
田中一郎就是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田中一郎。是因为任何一个人跪到这里、跪到这个程度、承受了这么多痛苦和磨损,都会变成那个人。鉴真设计的是一个函数,不是一组数据。输入是“一个人跪了三万公里”,输出是“这个人获得真相”。田中一郎恰好是那个输入。
现在他在输出。
他的意识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张,像一颗恒星在坍缩前的最后一次膨胀。意识的外缘触碰到了般若空间的边界,然后穿过去了。穿过去之后,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心脏停跳了整整六秒——
东京大学的校长,小泉纯一郎,是假的。
不,不是假人。是真人,但学历是假的。他的博士学位证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东京大学的钢印是真的,校长的签名是真的,连防伪水印都是真的。但那张证书本身是假的,因为它指向的那个“东京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小泉纯一郎没有上过一天大学。他初中的毕业照还挂在新潟县某所乡镇中学的优秀校友墙上,照片下面写着“本校自建校以来唯一一位东京大学校长”。但没有人在意这个事实,因为他的学术论文发表在顶级期刊上,他的研究成果被诺奖得主引用过,他在国际会议上做过主旨发言。
那些论文是谁写的?
田中一郎的意识继续下沉。他看到东京大学经济学研究科的地下室里,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坐着三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台显示器,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参考文献。这些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全年无休,写出来的论文署上小泉纯一郎的名字,发表,被引用,形成学术影响力。影响力反过来证明学历的真实性——你无法伪造一个能写出这种论文的人的学历。但你不需要伪造,你只需要让三十个真正的学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为一个人代笔。
这三十个人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每个月的工资是两百万日元,是东京大学教授平均工资的四倍。他们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泄露半个字,他们的家人会遭遇“意外”。
谁在支付这两百万日元?
田中一郎的意识继续下沉。
他看到了一条从东京大学地下室的电脑,经过十七层跳板,最终连接到的一个账户。账户的开户行是瑞士联合银行,户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他不需要看开户名,他看到了那个账户里的资金流动——每一笔流出的钱,最终都会经过至少二十个中间账户,然后汇入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账户。
日本养老基金。
他管理了二十五年的那个基金。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深、更冷、更沉重的东西——他终于理解了。不是理解了一个事实,是理解了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不是某个人设计的,不是某个组织运营的,它是一种自发生长的、像珊瑚礁一样缓慢积累了三千年的人类社会底层结构。
造假。
不是为了欺诈的造假。是为了维持运转的造假。如果小泉纯一郎的真实学历被公开,东京大学的排名会下降,日本的教育信誉会崩溃,留学生的数量会腰斩,学术交流会被暂停,研究成果会被质疑,五十年积累的国际声誉会在一夜之间清零。受影响的不只是东京大学,是整个日本的高等教育体系,是日本的科技竞争力,是日本的国际地位。为了不让这一切发生,必须让小泉纯一郎继续当校长,必须让那三十个学者继续在地下室写论文,必须让日本养老基金继续支付他们的工资。
因为真相太贵了。维持假象的成本,比真相带来的损失,便宜得多。
田中一郎看到这里,以为这就是最深的一层了。他错了。
他的意识还在下沉。他穿过了东京大学的地下室,穿过了瑞士银行账户,穿过了日本养老基金的投资组合,穿过了东京的地壳,穿过了日本列岛的地脉,一直沉到了那个最底部——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一直在支配他整个人生的东西——不是金钱,不是权力,不是地位。是表演。每个人都在表演。他表演了一个二十五年的养老基金经理,西装革履,数据精准,决策果断。但他每次做出投资决策的时候,心里真正在想的根本不是收益率,而是——这个决策看起来对不对?董事会会不会满意?媒体会不会质疑?公众会不会信任?
他不是在做投资。他是在演一个做投资的人。
而他的表演,恰好就是整个系统运转所需要的那个齿轮。日本养老基金不需要他真的做出最好的投资决策。日本养老基金需要的是一个看起来在做最好投资决策的基金经理,来让民众相信他们的养老金是安全的。只要民众相信,他们就不会挤兑,不会恐慌,不会在街上举着牌子抗议。只要不抗议,政府就能继续用养老金去填补财政赤字,去支付国债利息,去维持这个已经烂到了骨头里但表面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的国家。
田中一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二零一一年,福岛核电站泄漏之后,日本政府宣布核电站是安全的。媒体跟着报道说核电站是安全的。专家出来解释说核电站是安全的。民众相信了核电站是安全的。但田中一郎当时就知道,核电站不安全。不是因为他是核物理学家——他不是。是因为他在养老基金工作,他看到了核电站的保险数据。真正的风险评估显示,福岛核电站的设计寿命在二零一零年就已经到期了,东京电力公司没有钱做退役处理,政府也不愿意拨款,于是就宣布“延长使用寿命”。
但延长使用寿命不是工程技术,是会计技术。你把折旧年限从四十年改成六十年,账面上核电站就“变成”了新的。不是真的新了,是账面上新了。
核武器也是一样。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沉入更深处的时候,看到了自卫队地下基地里的东西——不是核弹头。是核弹头形状的铁疙瘩。日本在一九七零年代就秘密研发了核武器,在八十年代造出了第一批核弹头。
核武器是假的。但核废料是真的。被卖掉的核弹头是真的。回来的核废料也是真的。真与假在这个系统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维持那个“日本没有核武器”的表象。只要表象在,美国就不会制裁,中国就不会警惕,韩国就不会恐慌,国内的和平宪法就不会被修改。
田中一郎的意识在这一切面前,做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反应。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三千年疲惫的、终于放下了一切的笑。他笑了三秒钟,然后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的意识碰到了最后一层——最深的、最暗的、最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那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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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最近很不对劲。
从宗果图书馆回来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茶饭不思的空壳。每天坐在般若空间的角落里,托着腮帮子,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念经,是念一个名字。
“老子……老子……老子……”
小E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吃面。”
薛蟠没动。
“油泼面,宽面条,多辣子,你最爱的那种。”
薛蟠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老子……”
小E叹了口气,把面放在一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到底怎么了?”
薛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三天没喝水的沙漠旅人。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紫阳剑。”薛蟠的眼睛突然亮了,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是熬夜熬到第三天、***过量、瞳孔放大到像黑洞的那种亮,“你不知道那把剑有多厉害。小E握着它,往天上一挥——咔嚓!一道闪电被劈成了两半!再一挥——哗啦!一条比火车还粗的蟒蛇变成了两段!两段!你明白吗?那不是切菜,那是切——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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