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6章 胃里的最后一课
鼠皇被小E从空间里召唤出来,金光越来越近了。
梅小E停下脚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看见了。贪婪核心的裂纹里,有东西在往外爬。不是一只,不是十只,而是上百只——小号的贪婪核心,像孢子一样从母体上脱落,在胃壁上滚动、膨胀、长出眼睛、长出牙齿。
鼠皇的脚步也停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那些小核心,是因为他闻到了。三千年的记忆里最深处的那个味道——丹炉爆炸时,丹灰混合着未成形的丹药散发出的气味。焦糊的、苦涩的、带着一丝不该存在的甜。
那是后悔的味道。
“它们来了。”猪八戒放下杯面桶——在老鼠的胃里找不到垃圾桶,只好暂时搁在胃壁的一个褶皱里——举起九齿钉耙,钉耙的齿上残留着之前石像战后的金色粉末,在贪婪核心的光芒里闪闪发亮。
第一波小核心冲上来了。
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固定的体积,像一块块活着的果冻,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光纹。它们的攻击方式很简单——弹射。像弹珠一样从胃壁上弹起来,高速旋转着砸向三个目标。
猪八戒一钉耙扫过去,砸飞了七只。但被砸飞的小核心撞在胃壁上,非但没有碎,反而像水滴汇入河流一样融了进去。然后胃壁那个位置鼓出一个新的包,新的小核心从包里挤出来,比之前的大了一圈。
“它们在吸收打击的能量!”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八戒,别打了,越打越多!”
“那怎么办?站着让它们啃?”
鼠皇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小核心,看着它们从胃壁上不断涌出,看着它们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增殖、吞噬。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是理解。
“朕知道了。”鼠皇说。
“你又知道了?”猪八戒一边躲闪一边喊,“你每次说‘朕知道了’之后都会出更大的事!”
“这次不一样。”它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涌来的小核心,面对着梅小E和猪八戒。他的冕旒已经彻底歪到一边了,露出脑门上被纳豆珠子压出的红印子。但他没有去扶。
“师兄。”鼠皇的声音很平静,“吕祖说过,丹渣可以当肥料,对不对?”
梅小E皱眉。“对。”
“那悔恨呢?”
“悔恨不能当肥料。悔恨只能——”
“只能当种子。”鼠皇打断了他。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钱盾牌。铜钱上刻着的悔恨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像心跳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烫的、像要把铜钱烧穿的光。老鼠用两只小爪子握住铜钱的两边,深吸一口气,然后——
掰了。
铜钱从中间裂开,但不是碎裂,是打开。像一本书一样打开。铜钱的两面分开,露出中间夹着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丹灰,而是一颗种子。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天眼在发光,谁也看不见。
种子是黑色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缩微的甲骨文。
“这是什么?”梅小E的声音发紧。
“朕不知道。”它诚实地说,“朕只知道这东西在铜钱里藏了三千年。朕每次哭的时候,眼泪渗进铜钱里,它就会长大一点点。三千年的眼泪,它长了——”他用爪子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三千年的眼泪就长了这么点?”猪八戒凑过来看,“那你这三千年也没怎么哭啊。”
“朕是皇帝!皇帝不能随便哭!”
“你刚才哭了好几回了。”
“那是因为——因为朕现在是面试者!面试者可以哭!面试指南上写了,‘适度的情感表达可以增加考官的印象分’!”
一只小核心趁他们说话的时候弹了过来,精准地砸在它的冕旒上。纳豆珠子又掉了两颗,滚到消化物里,咕嘟咕嘟沉下去了。
“朕的纳豆!”鼠皇心疼得直跺脚,但跺脚的同时,他爪子里那颗种子滑了出去。
种子落在地上——落在胃壁上,落在还在不断冒出小核心的、贪婪的、病态的胃壁上。
一瞬间。
整个胃腔安静了。
那些小核心停止了弹射,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它们自己想停,是胃壁本身停止了蠕动。整面胃壁绷得紧紧的,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种子接触胃壁的地方,长出了一根苗。
很小,很细,翠绿色的,顶端顶着两片豆瓣状的叶子。苗从胃壁上长出来,根系扎进胃壁的肌肉层里,贪婪核心的金光在它周围流转,但它没有被同化,没有吸收那些金色的能量。相反,它在释放——释放一种淡淡的、清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所有小核心同时转向,看着那根苗。它们的金色光纹在褪色,从金黄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然后它们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草。”猪八戒说了一句。
“什么草?”梅小E问。
“就是草。字面意义上的。一根草。”猪八戒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苗,“这玩意儿比俺老猪的钉耙管用多了。俺砸了半天,砸出一堆更大的。它往这儿一站,全没了。”
鼠皇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是腿软。他看着那根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伤心,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崩塌。三千年搭建起来的、用龙袍和冕旒和“朕”字武装起来的防御工事,在这一刻,像被那根苗的根系穿透了一样,从内部开始瓦解。
“朕的妈。”老鼠说。
“什么?”梅小E没听清。
“朕的妈。”老鼠重复了一遍,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朕小时候,在丹房的角落里,也种过一根这样的苗。”
“你种过?在丹炉旁边?”
“不是朕种的。”老鼠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是朕的妈种的。朕的妈不是老鼠,是——”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
贪婪核心在移动。
不是膨胀,不是跳动,而是缓缓地、沉稳地、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向他们靠近。核心表面的裂纹在扩大,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但那种光不刺眼了,反而带着一种柔和的、像黄昏一样的暖意。
核心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门。
门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穿背后胃壁的影子。他穿着一件古代天皇时代的朝服,头戴冕旒——不是老鼠那种用纳豆串的冕旒,而是真正的、用玉珠串成的、十二道垂旒的帝王冕冠。他的面容模糊,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画,但轮廓还在,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线条。
他的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卷帛书。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敬畏。不是对强者的敬畏,是对“源头”的敬畏。这个人,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第一代天皇。
“你终于来了。”天皇开口了。声音不像人类的声音,更像风吹过竹林的声响,清越、空旷、带着三千年的回音。
鼠皇张着嘴,说不出话。
“不用说话。”天皇的影子走到老鼠面前,蹲下来——影子蹲下来的动作很奇怪,像一阵风弯下了腰——伸出一只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老鼠精的冕旒。
纳豆珠子的味道在天皇的手指间散开,像一缕烟。
“三千年前,我把这颗种子种在了这片土地上。”天皇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上一堂等了三千年的课,“我种的不是粮食,不是药材,不是花草。我种的是一个念头——一个‘有人会来接替我’的念头。”
他看着老鼠。影子的眼睛没有瞳仁,但老鼠觉得那双眼睛看见了所有的自己——丹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自己,木星上穿着龙袍假装威严的自己,胃里哭着说“朕的妈”的自己。
“你是来接替我的吗?”天皇问。
鼠皇张了张嘴。他想说“朕是天皇”,想说“朕是三界共主”,想说“朕有七万首打油诗”。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
“是。”
天皇的影子笑了。
那个笑容让整个胃壁的温度上升了三度。贪婪核心的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像一颗熟透了的橘子。
“好。”天皇站起来,把左手的竹简递给老鼠,“这是《连山易》。”
又把右手的帛书递过去,“这是《归藏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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