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1章 大魔王的召见
贾雨村没再问。
他一只手插进衣袋,指尖触到婢女温热的脊背,轻轻按了按——是“别出声”的意思。另一只手翻开笔记本,从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全体都有,今晚动手。名单上的,一个不许跑。”
他把纸条折了三折,塞进衣袋,递给白眉。白眉叼住纸条,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衣袋里窜出去,转眼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
午夜时分,贾雨村站在议事厅门口,面前整整齐齐站着三百名从京城调来的特别行动队员。没人开手电,没人说话,只有夜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贾雨村翻开笔记本,把第二百零三个名字念了出来。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本子,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
“抓。”
三百人无声散开,像三百把刀插进贾府的夜色。
赖大家的酒窖被人从里面砸开的时候,赖大还抱着银锭子睡觉。他每天晚上都要抱一锭五十两的元宝才能入睡,像小孩抱玩偶。行动队员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句:“谁这么大胆……”话没说完,手电光照亮了他床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二十四口樟木箱子,每一口都装满了银子。
他闭嘴了。
林之孝藏在夹墙里的两箱绸缎被起出来的时候,林之孝正跪在院子里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他一边磕一边说:“我认,我全认,求你们别惊动老太太。”行动队员没理他,把他按在地上铐了。
吴兴登是最聪明的。他听见动静,从后窗翻出去,爬上了房顶。可惜他没算到,房顶的瓦片下面早就被白眉带着老鼠们掏空了。他一脚踩上去,整个人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正好摔进行动队员的包围圈里。
四大家族,二百零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王家那个管账房的,藏在佛龛夹层里,被老鼠从后面咬了一口,尖叫着爬出来;史家那个管田庄的,化妆成老太太想混出去,被白眉蹲在轿子顶上认了出来——白眉冲贾雨村的队员点了点头,胡须指了个方向,队员一把掀开轿帘,轿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薛家那个管当铺的,干脆没跑,坐在自家客厅里泡了一壶茶,看见行动队员进来,还把茶递过去:“兄弟,喝一杯再抓?”
行动队员没喝。
到凌晨三点,二百零三个人全部归案。赃物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七天,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比贾雨村笔记本上的记录还要多出四十七箱。
白眉蹲在议事厅的房梁上,看着一箱一箱的赃物被抬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从黑板上掰下来的小碎片——上面有它用尾巴蘸墨水写的半个“正”字。它把那块碎片叼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味道像它这辈子吃过的最苦的药。
但它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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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贾雨村接到召见通知的时候,正在吃一碗馄饨。
不是兰州拉面,是馄饨。因为他觉得馄饨比拉面更符合他现在的心情——馅是包的,皮是薄的,汤是浑的,一口下去,你永远不知道咬到的是肉还是姜。
“贾主任,大魔王请您去一趟。”传令兵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书。
贾雨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拿起笔记本,准备跟随传令兵走。
没人留意到,廊下墙角的鼠群里,那只须发皆白、自带高人气场的白眉老老鼠,身形忽然微微一晃。
下一秒,皮毛流转间,鼠身轮廓悄然变幻,眉眼、神态瞬间换成了梅小E的模样,又倏忽缩成原身大小,悄无声息地顺着地面阴影溜过去,趁贾雨村迈步的空档,身子一蜷,灵巧钻进了他中山装内侧的衣袋里,安安稳稳趴好,连胡须都纹丝不动,伪装得和普通老鼠毫无二致。
贾雨村走了三步,突然觉得左边的衣袋重了一点。
不是重了一点——是重了大约三百克。相当于一只成年老鼠的体重。
贾雨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袋。衣袋的口子微微张开,里面露出一截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尖。
他没说话,继续走。
又走了三步,衣袋里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针尖划过丝绸:
“别动。带我去。”
贾雨村听出来了。是白眉。
白眉——那只三千年老鼠精,识字班的带头睡觉委员,第一个学会说人话的鼠界革命家,此刻正蜷缩在贾雨村的中山装衣袋里,尾巴卷成一个问号,胡须紧张地颤抖着。
“你去干什么?”贾雨村压低声音。
“去看看。”白眉的声音更低了,“大魔王为什么让我们学识字。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贾雨村想了想,没再问。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多嘴。当年他能在贾府平步青云,靠的就是这张嘴——该闭嘴的时候像蚌壳一样严丝合缝,该说话的时候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全场。当然,后来被贬官也是因为这张嘴,但这不重要。人生就是一个学会闭嘴的过程,他花了几十年才精通这门手艺,比老鼠学写字难多了。
大魔王的办公室在不死山的最高处。
不是山顶,是山腰上突出的一个平台,外面是火山口,里面是办公室。办公室的装修风格非常矛盾——墙上挂着“清正廉洁”四个大字的书法作品,但书法作品的框是纯金的;桌子上摆着一盆兰花,但花盆是玉的;地上铺着榻榻米,但榻榻米的下面垫了一层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的东西——贾雨村踩了一脚,觉得脚感不对,蹲下来掀开榻榻米的角看了一眼。
金条。
铺了一地的金条。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榻榻米。
贾雨村默默地把榻榻米盖回去,站了起来。他掏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大魔王办公室地板:含金量99.99%。”
然后他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不是怀疑这个数字,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贾主任,请坐。”大魔王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低沉,缓慢,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拖过去。
贾雨村没坐。不是因为不想坐,是因为屋子里没有椅子。地上只有金条和榻榻米,坐上去硌得慌。
“贾主任,”大魔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脚上踩着一双木屐,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踩在一百只老鼠的尾巴上,“识字班的事,你办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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